把履职作业写在黄土高原上——访全国政协委员柴守玺
“你们找柴老师?就在那边,那个拿铲子蹲在地里挖土的!”夏秋相接时分,甘肃省通渭县的乡间,听到我们的来意,当地农民热情地指路。
此时,全国政协委员、甘肃农业大学教授柴守玺正挥着他那标志性的“小铲铲”,在田间指导农民种植小麦。
甘肃处于旱作农业区,“寒”“旱”是农业高质量发展的两个大难题。2024年9月,习近平总书记视察甘肃时殷殷嘱托:“甘肃气候地理条件独特,适宜发展现代寒旱特色农业,要在扩量、提质、延链、增效上下功夫。”
这个功夫,柴守玺一下就是36年。
农业试验田是柴守玺科研的田野,他成功选育出“西旱1号”“西旱2号”,实现了甘肃省小麦国审品种“零”的突破。他独创的“秸秆带状覆盖法”使小麦增产13%以上,土壤有机质含量提升20%,被农业农村部列为重点推广项目。他还被评为全国模范教师,培养硕、博士研究生80多名,在国内外刊物发表论文(著)200多篇。
政协是柴守玺履职的另一方田野。他提出的“提高投资标准、优化区域布局”建议,被收入中央一号文件政策储备库。调研、民主监督、履职“服务为民”……他扎根乡村振兴一线,步履不停,建言献策。
“农业科研不能只在实验室里做,要到田里去,写在大地上。”
他把自己融入这广袤的田野间。
“政协委员要建真言,看到问题就要提出来”
9月24日早上8点多,沿着通渭县常河镇小庄子村田边,二轮摩托车、电动三蹦子、农用小皮卡……100多辆小车排起了长长的队伍,农民们在等候着通渭县“组团式”科技帮扶团的到来。科技帮扶团主要由国家乡村振兴重点帮扶县(通渭县)科技特派团的专家组成。
经过一个半小时车程,柴守玺带着6名专家和一车种子、化肥,来了。
“我的老师柴守玺教授,就是中间那位头发最白的,你们听他的!”说这话的,是国家乡村振兴重点帮扶县(通渭县)科技特派团团长、甘肃农业大学农学院博士生导师常磊。农民们想听得更清楚些,有的抢到第一排中间位置,有的蹲在靠近专家的地方,还有的站在高一点的垄上。
“今年气候特殊,马上就有连阴雨加低温天气出现,乡亲们要先放下其他活儿,抢种冬小麦!”“种得浅苗容易冻死、种太深出苗慢,今年表墒好,播种深度半根手指头最合适!”“今年秋季多雨、苗期可能病害重,拌种很重要,就把这个白色袋子里的料兑上水,均匀拌种!这料是我们自己配制的,一会儿发给你们。”柴守玺边说边蹲下示范拌种,农民们围上来问这问那,柴守玺和乡亲们拉着家常,不厌其烦一一解答,朴实的话语让乡亲们感到特别亲切。
为农民而举办的培训活动,柴守玺参加过很多次。
通渭县平襄镇店子村,坐落着柴守玺和团队参与建设的通渭县现代旱作循环农业试验示范基地,该基地也是国家小麦产业技术体系、农业农村部野外科学观测研究站的依托基地。基地展示牌上有记录,他们开展各类技术培训30余次,结对帮带本土科技人员20人,帮带培养农民专业合作社、致富能手等10人,培训本土人才800人次。
“给农民培训时,一定要实事求是指出存在的风险和问题。”柴守玺说,“作为专家,要勇敢为农民脱贫致富出谋划策,减少风险。”
这是他作为全国政协委员履职“服务为民”的担当,也是身为农业专家的使命。
为破解地膜污染难题,他带领团队从2012年起攻关秸秆覆盖技术。最初全地面覆盖导致出苗困难和严重减产,有人劝他放弃。“别人说不行,我偏要试试!”最终,他带着团队独创了“秸秆带状覆盖法”,让覆盖带与种植带间隔分布,解决了保墒和降温的矛盾,这项技术被农业农村部列为旱地小麦主推技术之一。
2023年,他带着秸秆覆盖还田技术照片上了全国两会,《西北旱作区强化秸秆覆盖还田,提高耕地质量》提案被采纳立案。
2024年,他又瞄准高标准农田建设短板,提出的“提高投资标准、优化区域布局”建议,被收入中央一号文件政策储备库。
在全国政协十四届二次会议上,柴守玺成果丰硕。他提交的4份个人提案与2份联合提案,内容涵盖防控小麦低温冻害技术研发、大宗中药材种植保险补贴、寒旱山区高标准农田建设投资标准提升,以及革命老区循环农业发展等多个关键领域,且所有提案均被采纳立案并顺利办结。这些提案聚焦农业发展痛点,展现出他对农业问题的深入洞察与精准把握。
就拿《关于防控小麦低温冻害技术研发和平台建设的提案》来说,近年来,中国小麦常遭低温冻害,倒春寒更是成为影响小麦安全生产的“头号杀手”。柴守玺深入调研后发现,现有对小麦倒春寒抗性机制认识不足,应对技术体系也不完善。为此,他建议启动重大研究专项,制定抗倒春寒鉴定技术标准,成立品种抗寒性鉴定基地,并将鉴定结果作为品种审定推广的重要依据。这一系列建议极具针对性和前瞻性,为小麦安全生产提供了技术保障。
每次全国两会结束后,柴守玺就马不停蹄地投入两会精神与农业强国战略的宣讲工作中。他走进高校,为师生们带去前沿理念,激发青年投身“三农”的热情;深入皋兰县等地,为地方政府和部门答疑解惑,助力基层更好地理解和落实国家政策。
同时,他充分发挥专业特长,积极参与各类履职“服务为民”活动。在全国政协组织的专题视察活动中,他深入基层,为完善乡村医疗体系建言献策;在甘肃省多部门组织的调研、监督和访民情活动中,他同样积极发声。
履职为民,柴守玺有着丰富的经验。
2021年,作为甘肃省政协委员,柴守玺的提案《关于恢复撂荒地耕种生产保障粮食安全》被甘肃省政协选中,作为政协甘肃省十二届四次会议的大会发言。然而,大家在电视和网络上看到他建议“恢复撂荒地耕种,应成为我省提高粮食总产的首选措施”后,嘘声一片:“欸呦,那个提恢复撂荒地提案的教授又来了!”
老家的乡亲们知道他提了提案,见到他的父母,嘟囔着抱怨说:“你儿子提的是什么提案!让我们种那些没人种的撂荒地,你家咋不种?”
他理解老乡们的顾虑。在农民们看来,要把杂草丛生的荒地复垦成良田谈何容易?且不说需要耗费更多的时间和精力,单单算起花销来都是一笔不小的支出。
可他的心里却算着另一笔关于甘肃“米袋子”“菜篮子”的账:甘肃耕地中山地多、平地少,旱地多、水浇地少,其中机械耕种条件差的山旱地约占一半以上,撂荒地也主要集中在山旱地。省内中部地区撂荒比例较高,有些征而不建的建设用地,也长期撂荒。恢复撂荒地耕种,应成为甘肃省提高粮食总产的首选措施。
“撂荒地的问题就摆在那儿,政协委员要建真言,看到问题就要提出来。虽然提出后会有一些不被理解,但对与错,时间会证明一切。”
他带着《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条文和550万亩撂荒地数据,在甘肃省政协会议上据理力争:“恢复100万亩撂荒地相当于增产1000万亩耕地,单产大幅度提升10%以上!”面对质疑,他逐条拆解代耕政策、农机补贴方案。2020年到2021年,甘肃省整治撂荒地350万亩。2022年,会宁县中川镇高陵村,荒山和荒地变成了“米粮川”。
看到这些,老百姓理解了柴守玺的苦心,发自内心地对他表示敬意。
“我的目标就是战胜寒旱,用农业技术帮助粮田增收”
常年风吹日晒,柴守玺的脸黑黝黝的。他爱笑,也爱皱眉,两条粗眉毛总是跳来跳去。农活不等人,于是他养成了走路带风的习惯,花白头发在风里颠成一团儿。
“我们这里的农民很苦。”
柴守玺的老家甘肃会宁,因红军三大主力会师而名垂青史,也因干旱贫瘠而饱尝艰辛。掰开一粒黄土,一半在喊“渴”,一半在喊“饿”。大人们只要在一起,就谈老天什么时候下雨什么时候下雪。持续的干旱可能让玉米减产甚至绝收;一场突如其来的寒潮可能让小麦冻死;病虫害的侵袭更是防不胜防。
幼时记忆,促使他走上抗寒旱之路。
1979年,高中毕业的柴守玺与父亲商量后,执意报考甘肃农业大学农学系,开启了农学生涯。毕业后,他一头扎进会宁县农科所的麦田。短短3年时间,他针对性地引进了适合旱地种植的小麦、马铃薯、豌豆、谷子、糜子、胡麻等作物优良品种,把老家附近的主要作物品种实现了更新换代。1984年的一天,他在会宁县农田考察,当地农民为表达感激之情,把平时吃的白水面换成臊子面、用舍不得吃的鸡蛋炒韭菜热情招待他。
1986年,当县农科所因条件简陋陷入研究瓶颈时,他毅然考取中国科学院西北水土保持研究所硕士;1996年公派瑞士留学期满后,他带着最新农业技术飞回兰州。
“我的根在甘肃!”
甘肃省地处高原,属于旱作农业重点区域,是研究寒旱农业技术最理想、最具挑战性的地方。柴守玺说,如果能在甘肃搞出大幅度增产的寒旱技术,对全国其他地方的辐射带动效应更大。“我的目标就是战胜寒旱,用农业技术帮助粮田增收。”
一个小麦品种从选育到成功,最快也要10年,一般情况下要有15年左右。也就是说,柴守玺要在田里熬很久,甚至一辈子。
他的示范基地办公室里挂着一幅泛黄的木版画,画的是“愚公移山”。“我非常珍惜它,农业也需要这种精神。”
他曾连续三年蹲守田间,不分寒暑记录地温数据。甚至,地湿风寒导致腰疼、行走困难,他仍要拄着拐杖查看试验田。
“当辛苦配了多种组合、搞了好多杂交却遍地挑不出一个理想的苗子,就会着急上火,坐卧不安。”有一次,白天他到试验田看到几个理想的小麦单株,当时特别兴奋,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忍不住又去地里看了看,才安心睡觉。
“选好的育种材料,一定要注意动态变化,仔细观察。”甘肃光照强烈,他和团队开始是戴着墨镜选穗,后来发现墨镜下的小麦颜色失真,影响判断,于是摘了眼镜,戴着草帽观察。基于深厚的理论基础和对农作物抗旱性的深刻认识,他带着团队大胆改进杂交选育技术,建立了一整套抗旱多指标体系。
一次田间测产,助手误将亩产多报5公斤,他当场黑脸: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农民的收成容不得半点马虎。他要求团队建立“数据溯源制度”,每个试验数据必须有三次以上重复,这套严谨的科研作风,让团队的研究成果在国际期刊上站稳脚跟。
“我们的示范基地主要分布在旱作和节水灌区,以甘肃中部和河西走廊为主,尤其是中部的18个干旱县。”
“再过三年,这里的小麦水分利用效率能提升20%以上。”站在抗旱节水示范田前,柴守玺的眼中闪烁着光芒。这片他亲手规划的未来麦田里,传感器实时监测土壤水温状况,无人机定期巡航苗情——这套他带领团队攻关的“智慧农业系统”,实现了高产高效、节本省工。
历经16年,柴守玺选育成功了小麦优良品种“西旱1号”,随后陆续选育出“西旱2号”“西旱3号”和“西旱4号”。目前,西旱系列小麦品种是西北旱地春麦区的主栽品种。
新技术的成功研发不仅为甘肃小麦增产带来了新突破,也为其他地区解决类似问题提供了参考和借鉴。
“在专家组工作就像消防队员一样,哪儿出了问题就要到现场,拿出解决办法。”
2008年至今,作为农业农村部小麦专家指导组成员,他经常深入田间地头,开展调查研究、技术培训、抗灾应急技术服务、难点技术攻关、决策咨询等工作。针对生产中存在的问题,每年为农业农村部和甘肃省提出小麦生产管理建议。
有一年,6个省的麦苗大面积发黄,现场考察后发现,这种情况不是干旱导致的,而是因为大量秸秆还田,使得土壤太虚松,根部吸不上水。于是,柴守玺和其他专家组成员提出镇压法,及时解决了问题。作为中国小麦育种团队特邀嘉宾,他参加中央广播电视总台《“中国梦·家国情”2024国庆特别节目》,并将自己选育的旱地小麦优良品种作为新中国成立75周年的献礼。由于工作成绩突出,他曾先后3次收到农业农村部发来的感谢信,感谢他为我国小麦连年丰收作出的突出贡献。
他默默收起感谢信,戴上农业农村部为专家指导组发放的黑色鸭舌帽,去了田里。
“看到麦田一片丰收景象,想到其中有我的一份贡献,这是我最喜悦最自豪的时候,所做的一切都非常值得。”
“教育像种田,不敢耽误半刻”
玉米啊小麦啊,生长时会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吗?
“从科学上讲没有依据,但我喜欢每天去地里看看长势变化。”
晚上,忙碌了一天的柴守玺独自站在田埂上透气,他望着无垠的玉米地。夜静悄悄的,在昼夜温差中,他听到玉米穗里发出“嘭嘭”的响声。清晨,他掀开沾满露水的秸秆,“咝咝啦啦”,嫩绿的麦苗正星星点点拱出黄土。
植物无声,而生命力有声。农作物的生命力极为顽强,让人敬畏。
“你看见那麦芽千辛万苦冒出来啦,就明白这世间的难事儿都不叫事儿。就像中国人一样,就像中国农业发展历程一样。”
与农业打交道的36年里,对粮食的敬畏和对农业的热爱,在柴守玺身上刻下烙印,也不断影响着他的学生和后辈。36年里,他先后培养了硕士、博士研究生80多名。许多硕士、博士研究生扎根农业领域,如今已成长为中坚力量。
常磊就是其中一员。在通渭县现代旱作循环农业试验示范基地,他拔起一小撮麦苗:“苗全、苗匀、苗壮,才能搭好丰产架子,科学种植很重要。”
柴守玺说,作为农业科研人员,必须心怀“国之大者”,从农业产业体系角度,良种良法结合、农机农艺结合,提高耕地质量,让沃野千里麦浪万重,实现“藏粮于地、藏粮于技”。他对学生们说过的话、讲过的道理和传授的知识,本质上是八个字:“国之所需,科研所向”。
现在,他的一周被分成两半,周末到周三在基地搞试验,周四周五在学校上课。
9月25日下午,甘肃农业大学校园里,柴守玺拎着包,身着一套黑色西装,匆匆赶往教室给博士们上课,他的白发在风中摇摆,被明媚的阳光镀上一层金色。
“如果把粮食增产分为三个阶段,分别是从低产到中产、从中产到高产、从高产到超高产。目前,我国要提升粮食单产,重点要挖掘哪一部分的增产潜力?”
他一张桌子一张桌子地走过,手指挨个轻扣桌面,又抛出问题:“农学生的研究方向在哪里?”
“寒”与“旱”是占我国国土面积近1/3的西北地区农业发展的主要制约因素。
他循循善诱道:“如果让我做选择,我会选旱作农业,因为攻克价值比较高。干旱是灾害,也是一种资源。干旱有利于蛋白质积累,西北旱作区具有发展优质农产品得天独厚的气候地理优势。”
学生们纷纷记下笔记。其中,一位非洲留学生听得目不转睛,他主动选修了柴守玺的这门课。为了方便他更好理解,柴守玺课前把准备好的相关资料和课件发给他。
“为的是让他把我们中国旱作农业成果带回去。不仅要让陇中粮仓满,还要让‘一带一路’沿线国家也生产出更多更好的粮食。”
作为全国政协委员,柴守玺对农业的守望与传承,早已超越教育和科研范畴。他正推动旱作农业国际合作联盟建设,计划将中国西北的抗旱经验带到中亚干旱区。
冬小麦刚刚种下不久,柴守玺和团队科研人员赶回通渭县平襄镇店子村试验田,专门指导学生进行土壤水分和养分测定。
“教育像种田,不敢耽误半刻,人误地一时,地误人一年呐!现在是娃娃们田间采样和测定的关键时间,我得赶紧去。”
烈日炎炎,戴上黑色鸭舌帽,拿起小铲铲,柴守玺脚步不停,运动服沾上不少黄土。他用铁锹挖土教年轻人看土壤结构,跳上拖拉机看耕作深度,走进麦田查看病虫发生。学生们像是散落在试验田里的苗儿,跟在他身后,聆听、记录、询问。
“我的铲铲呢?”
柴守玺的那把“小铲铲”,此时正握在年轻人的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