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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文俊:倾心数学 岁月不老

2017-06-14 11:22:54 来源:中国政协 我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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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王梦悦

  他自1978年起连续担任四届全国政协委员、常委;他是中国数学界的泰山北斗,也是中国最具国际影响的数学家之一,开创了近代数学史上第一个由中国人原创的研究领域;61年前,年仅37岁的他与华罗庚、钱学森同获最高奖;他是最年轻的中国科学院学部委员,82高龄时,他又站在了首届国家最高科技奖的领奖台上……

  2017年5月7日早7点21分,一代数学大师吴文俊因病谢世,一颗数学界的巨星悄然陨落。5月11日,他的追悼仪式在北京八宝山殡仪馆举行。初夏的北京,千余人在烈日下静静排着长队,只为给他送上最后一程。“文华逾九章,拓扑公式彪史册;俊杰胜十书,机器证明誉寰球。”挽联黑底白字,为先生的毕生所成写下注解。

  几度风雨,几度春秋,吴文俊将赤诚全部奉献给了他所热爱的数学事业。在浩瀚宇宙中,有一颗被命名为“吴文俊星”的小行星,这是对他科学贡献和科学精神的纪念和褒奖。斯人已去,但那颗璀璨的“吴文俊星”将时刻照耀和激励我们向科学的高峰奋进。

  为拓扑学研究开辟新天地

  2000年的首届国家最高科技奖授予了两个人,一位是吴文俊,另一位是袁隆平。在当时的介绍中,吴文俊的成就是“对数学的主要领域——拓扑学做出了重大贡献”“开创了崭新的数学机械化领域”。

  拓扑学被称为“现代数学的女王”。主要研究几何形体的连续性,是许多数学分支的重要基础,被认为是现代数学的两个支柱之一。

  早在半个世纪前,吴文俊就把世界范围内基本上陷入困境的拓扑学研究继续推进,取得了一系列重要的成果。其中最著名的是“吴示性类”与“吴示嵌类”的引入和“吴公式”的建立。数学界公认,在拓扑学的研究中,吴文俊起到了承前启后的作用,在他的影响下,研究拓扑学的“武器库”得以形成,极大地推进了拓扑学的发展,为拓扑学的研究开辟了新天地。1956年,年仅37岁的吴文俊因其在拓扑学上的杰出成就,与华罗庚、钱学森一起获得当时的“最高科技奖”——国家自然科学一等奖,第二年他便当选为中国科学院学部委员。

  吴文俊的研究成果令国际数学界瞩目,成为影响深远的经典性成果。据统计,他的研究成果先后被5位国际数学最高奖———菲尔兹奖得主引用,许多著名数学家从中受到启发或直接以他的成果为起始点开始更深更广课题的研究攻关。我国数学大师陈省身曾这样称赞他的这位得意弟子:“对纤维丛示性类的研究做出了划时代的贡献。”

  在很多人看来,吴文俊可以靠这个“吃”一辈子了。但功成名就的他并没有就此停滞不前,而是不断向数学的未知领域进发……

  到了上世纪70年代后期,年纪已近花甲的吴文俊放弃已成就卓著的拓扑学研究,开始攀越学术生涯的第二座高峰——数学机械化。

  实现脑力劳动机械化,是吴文俊的理想和追求。“工业时代,主要是体力劳动的机械化,现在是计算机时代,脑力劳动机械化可以提到议事日程上来了,数学研究机械化是脑力劳动机械化的起点,因为数学表达非常精确严密,叙述简明。我们要打开这个局面。”他说。

  1977年,吴文俊关于平面几何定理的机械化证明首次取得成功,从此,完全由中国人开拓的一条数学道路铺展在世人面前。

  数十年间,吴文俊不仅建立了“吴公式”“吴示性类”“吴示嵌类”“吴方法”“吴中心”,更形成了“吴学派”。近代数学史上第一次由中国人开创的这一新领域,吸引了国际上众多数学家前来学习。

  近年来,尽管年逾九旬的吴老生前已经很少去办公室了,他所有数学方面的书籍也都捐给了单位图书馆,但他心里从来也没有放下过对数学的研究和对后来者的启发引导。

  承前启后,壮心不已。他说,要让后来人踩在自己的肩膀上再上去一截。

  在吴文俊家朴素的客厅里挂着一副对联,那是老一代数学家苏步青在吴文俊70岁生日时所赠的,上联是“名闻东西南北国”,下联为“寿比珠穆朗玛峰”。那次祝寿会上,吴文俊作过一首打油诗:“七十不稀奇,八十有的是,九十诚可贵,一百亦可期。”10年后再次庆寿,他对这首诗作了修改,每一句的数字都增加了10岁,最后一句改为“百十亦可期”。他曾不止一次地说,不管一个人做什么工作,都是在整个社会和国家的支持下完成的。有很多人帮助过我,我数都数不过来。我们是踩在许多老师、朋友、整个社会的肩膀上才上升了一段。应当怎么样回报老师、朋友和整个社会呢?我想,只有让人踩在我的肩膀上再上去一截……我就是希望我们的数学研究事业能够一棒一棒地传下去。”

  许多数学家都知道,吴文俊博览群书。用他自己的话来说,他喜欢“东看西看”。他的个人传记里写道:“读历史书籍、看历史电影帮助了我的学术研究;看围棋比赛,更培养了我的全局观念和战略眼光。”这个“东看西看”的结果之一,就是为数学开创出了一个崭新的领域,使吴文俊的各项独创性研究工作在国际、国内享有很高的声誉。2010年,经国际天文学联合会小天体命名委员会批准,国际编号第7683号小行星被永久命名为“吴文俊星”。

  一股韧劲成就了他

  数学家陈永川院士对吴文俊能够做到“心无旁骛”安心工作十分钦佩。他记得,曾有一位数学家用数学的语言来形容吴文俊:他是一个“不动点”。

  1919年5月出生在上海的吴文俊与国际数学大师陈省身的师生故事曾被数学界传为一段佳话。吴文俊1940年毕业于上海交通大学,后到中央研究院数学所工作。当时陈省身在研究所主持拓扑学的研究,在他的帮助和引导下,原为图书馆管理员的吴文俊进入了拓扑学研究领域。据与他住在同一间宿舍的曹锡华后来回忆,吴文俊每天攻关至夜深,感觉证明成功后方才睡觉。可一觉醒来,发现证明有错,便重新开始。到下午,吴文俊又对同事说:“证明出来了。”可很快他又发现,证明出现了漏洞,既而又开始熬夜。如此反复了不知多少遍,直至成功。

  这股韧劲在他国外留学期间再次表现出来。1947年,吴文俊考上了中法交换生,赴法国斯特拉斯堡大学留学,两年后获得法国国家博士学位,随后在法国国家科学中心任研究员。在法国学习时,为了阅览更多的外国文献,他自学了英语、法语、德语和俄语。这期间,他再次向拓扑学最困惑的问题发起了攻击——证明4k维球无近复结构。这个问题的解决,使欧洲的拓扑学大师们大为吃惊。他们不敢相信,一个中国学生居然能够解决这样的难题。

  在自己的研究蒸蒸日上时,吴文俊选择了回国。当被问及国外科研条件那么好,为什么要回国时,吴文俊皱起眉头,严肃地说:“我常说,你不应该问一个人为什么回国,而应该问他为什么不回国。回国是不需要理由的。学有所成之后,回来是自然而然的事。”回国之后,吴文俊逐渐淡化了对西方数学的研究,而转攻中国古代数学。

  韧劲、勤奋和创新精神陪伴他一路前行。上世纪70年代,吴文俊有机会第一次接触到了计算机,他切身感受到了计算机的巨大威力,敏锐地觉察到计算机有着极大的发展潜能。他认为,对于数学未来的发展具有决定性影响的一个不可估量的方面是计算机对数学带来的冲击,在不久的将来,电子计算机之于数学家,势将如显微镜之于生物学家,望远镜之于天文学家那样不可或缺。

  于是,当时已年近60岁的吴文俊决定从头学习计算机语言。这期间,他亲自在袖珍计算器和台式计算机上编制计算程序,尝尽微机操作的甘苦。“那时计算机的操作可不像现在的计算机这么简单方便。”吴文俊说。

  在利用HP-1000计算机进行研究的那段时间内,他的工作日程每天都被安排得满满当当。每天早晨7点多,他在书包里揣个馒头就来到计算机房,八九个小时后才出来。回家吃完晚饭后突击整理编写结果,两个小时后,再回到计算机房,工作到午夜,然后步行回家。他有个坚持多年看小说的业余爱好,但为了节省时间,他只读短篇,怕看长篇耽搁时间。

  在他2001年获国家最高科技奖时,中国科学院在一份简报中提到,“吴文俊给人最深刻的印象是他的创新精神和惊人的勤奋”。这份简报透露,在从事机器证明初期,为了验证其方法的有效性,吴文俊曾对上千项的多项式进行反复运算,常常持续多日。

  豁达淡然的“老顽童”

  与金庸武侠小说中的那位“老顽童”的相似之处在于,吴文俊兼具崇高的成就和纯真的个性。“他始终怀着幼童般的好奇心”。马志明院士说,吴老师真的是一个“老顽童”,面对任何事情,他都心胸开阔,保持乐观豁达的心态,特别是对晚辈数学家特别关照,平易近人、和蔼可亲。

  吴文俊在荣获首届国家最高科技奖后,家乡的上海电视台采访他,他提起了牛顿的那句“如果说我看得比别人更远些,那是因为我站在了巨人的肩膀上”的名言,记者随即问他,有没有想过将来或许有人也会站在他自己的肩上时。在镜头前,这位数学大师露出孩子般的笑容,他坦然而风趣地回答:“我个子不够高,当然可以了!”

  这些年来,吴文俊公开露面留下的往往是鹤发童颜、开怀大笑的形象。他有一张坐在大象鼻子上的照片流传很广。那是2000年在泰国时,他见一位女士爬到大象鼻子上照相,自己也感到好奇,于是就爬上去试了试。那一年,他81岁。还有一次,他在香港参加研讨会期间,瞒着别人跑到游乐场去坐了一次过山车。事后他形容自己上去感到后怕,“可是已经下不来了”……

  数十年来,吴文俊的爱好总是因时因地而变,唯一不变的是一颗热爱生活、享受生活的心。吴文俊生前最大的爱好就是看小说,特别是侦探小说和历史小说。小说陪着他度过了美好的少年时代,“上初中时我特别爱看柯南道尔和亚瑟罗宾写的侦探小说,尤其是《福尔摩斯探案集》,从同学那儿借来后我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他说。

  “90”过后,吴文俊似乎并不觉得自己是老人。一头银发衬出他红润的脸色,他笑着说:“我才九十多岁,哪算高龄啊!”熟悉吴文俊的人都说他整天乐呵呵的,好像永远都没有烦恼。吴文俊说:“我当然有烦恼。当烦恼真的来的时候,做你能做的事,把心放宽一点,顺其自然,烦心的事很快就会过去。”

  吴文俊曾回忆陈省身教育提醒过他,看前人的书是欠了前人债的往事。那是新中国成立之前,在中央研究院数学所工作期间,陈省身安排他在图书室兼管图书。吴文俊如鱼入池中,整天泡在书架之间浑然忘我。可是“好景不长”,一天陈先生忽然对他说,你整天看书看论文已经看得够多了,应该“还债了”。陈先生进而说,看前人的书是欠了前人的债。有债必须偿还,还债的办法是自己写论文。吴文俊只好暂停了博览群书。自己写论文与看别人的论文,是本质上完全不同的两种脑力劳动。在陈先生的督促之下,吴文俊终于写出了第一篇论文。陈先生把这篇论文送到了法国,在一本知名杂志上发表,作为对年轻人的—种鼓励。

  每当说起自己成功的经验,吴文俊首先想到的是:“做研究不要自以为聪明,总是想些怪招,要实事求是,踏踏实实。功夫不到,哪里会有什么灵感?”“数学是笨人学的,我是很笨的,脑筋‘不灵’。”他总是这样说,不管是自谦还是自嘲,都流露着他的豁达和淡然。

  然而,就是这样一位自认为“很笨”的人,却总能站在数学研究的最前沿。而现在尽管这位“笨人”已经永远地离开了他倾注毕生精力的事业,但他开辟的研究新路仍还在不停地向更远的前方延伸……

  (作者:文史作家)

[责任编辑:潘兴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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