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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国政协委员田中群:科学的光环无法刻意“打造”

2017-03-07 14:55:55 来源:人民政协报 我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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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7年8月,美国费城,一场国际光谱学界的盛会——美国化学会“光谱化学分析奖”将在这里举行。“光谱化学分析奖”每年只设一位获奖者,今年的幸运儿是一位中国人,这也是亚洲科学家首次获得此项殊荣。这位中国人就是因在表面增强拉曼光谱和谱学电化学的研究领域做出杰出贡献的全国政协委员、中国科学院院士、厦门大学教授田中群。

  田中群所研究的表面增强拉曼反射领域,曾一度被认为已经很难再取得实际应用的价值。在很多人离开这一领域的时候,田中群坚持了下来,并最终将这个领域“起死回生”。在田中群看来,“追星”的现象,在任何领域都存在。而如何解决“陈凯先之问”,科研领域的思路大有借鉴意义。

  田中群说话轻轻的,走路轻轻的,在会场上站起身拉一拉凳子,也是轻轻的。

  轻轻地走出会场,外面的采访区已经有一位委员在接受采访,田中群指了指远处的沙发,轻声说:“坐那边吧,那边会比这边安静些。”

  坐下来之后,是他先提问:“你想问什么呢?”就像大学老师在问学生的开题报告,仍然是轻轻的,却让人莫名有点紧张。

  说起“陈凯先之问”,田中群顿了一顿,缓缓说:“我非常同意陈先生的看法。实实在在为祖国的发展、全球的进步做贡献的科学家和其他领域的人才,应该得到更好的认可和宣传,而不是让年轻一代在‘追星’氛围下发展。”

  感觉有点冷场了,他又补充道:“习总书记说,我们前所未有地靠近世界舞台的中心。在我们走向世界舞台中心的时候,需要哪些让我国更靠近这个中心,甚至站在这个中心的人?这些被社会追捧的演艺明星够不够呢?我认为,我们的科技实力、经济实力和军事实力应该是更关键的。但具体怎么去解决‘陈凯先之问’,我觉得自己还没有想太好。”

  声音一直是这样轻轻的,几乎听不清楚。但是,看见记者凑过来蹲在地上,田中群站起身不停摆手:“别这样,别这样。”直到记者重新坐回去,他才又坐下,说话声音却略微提高了一些。

  “两个时间轴”

  表面增强拉曼散射是田中群的主要研究方向。上世纪90年代中期,这个研究的开创者,也是田中群的导师弗雷斯曼教授曾经说过:“我认为SERS已经‘死了’。”而田中群的学术生涯却全都放在这个连他的导师都“放弃”了的研究方向上,直到今天。

  说到这段经历,田中群的语气畅顺了起来。

  “SERS效应是我的导师1974年做出来的,当时学术界着实兴奋了一阵子。这个发现使拉曼光谱检测技术原本很低的灵敏度一下增强放大了百万倍。大家都在想,哇,这是老天爷给的,以前我们测不到的极微量的物质,用这个方法都可以解决了。但过了几年后,大家就开始意识到这技术没那么好了,因为导致拉曼光谱信号能放大100万倍甚至更多的体系是很有限的,实际应用的前景不大,所以很多人就放弃了这个研究。但是当时我就在想,为什么会产生这个令人惊奇的增强效应,它的原理和机制我们都还没搞清楚,如果我们不放弃,更深入全面了解它的机制,应该会有新的机会出来。所以,我们就往方法学以及往更基础去走,做了系统的实验和理论方面的工作。”

  讲起这个故事,田中群似乎一下找到了灵感,认真地在沙发上比划着总结道:“如果我们把一个新领域的‘发现’看做一个‘原点’,大家往往会习惯推着它往‘前’,让它更接近实际应用或者被其他学科承认:哪一年开始有什么进步、哪一年开始有什么发展……这是个单方向的时间轴。但是,我比较喜欢用两个方向去思考它。什么意思呢?就是你从‘原点’出发,还能往另一个方向去:把这个研究转向更深入、更基础。你刚发现一些新效应的时候,它肯定是不完善的,我们对它的了解并不多。而我们转向纯科学的基础研究之后,可能会拓宽它的应用渠道,为应用指明新的途径。”

  田中群的SERS研究正是这样。科学界一度以为,只有金银铜等非常有限的金属纳米结构可以产生SERS效应。但是,田中群的团队通过大量的基础研究,在铁、镍、铂等一批过渡金属电极上直接获得了高质量的SERS信号,之后又通过建立新方法,可以在半导体和高分子材料甚至细胞或果蔬表面获得SERS信号。由此SERS的应用渠道也被极大地拓宽了,他由此成为美国化学会设立的光谱化学分析奖20年来的首位亚洲获奖者,这一发现让SERS这个研究方向“起死回生”。

  “要当‘做轿子’的人”

  “近两年,我们利用理论研究的成果又开始进行技术方面的推进。我们现在正在研制开发小型甚至手掌型的食品安全检测仪器,应该说很有希望成功,已接近批量生产阶段。这类便携仪器可以让基层的队伍快速地检测出食品中违禁添加剂和残余农药,比那些大型的、放在食品安全检测中心的仪器要便宜得多。食品安全检测仪器最大的挑战就是要在一些很复杂的饮料、食用油、海产品体系里做一些很微量的违禁添加剂和抗生素的检测,SERS技术恰好可以发挥它的优势。”

  田中群骄傲地说:“现在很多国际仪器公司对我们都非常认可,国际上最大的分析仪器检测公司都觉得我们这个做得非常好,两年前便开始订购我们的关键部件,还希望更全面合作。而如果我们搞科研单纯就是为了发表几篇文章,那很早大家就都已经离开(SERS研究)了。”

  多年的研究生涯,基础研究和实际应用这“两个方向”他都走过了。在他看来,真正的科研工作者两个方向都可以做,而这两个方向又是相互关联的,当然打好基础更重要。

  “但很可惜,现在很多年轻人两边都没走到头:深入不到学科的基础,也没走到真正的实际应用,进入这个领域就是为了发表文章。大好的青春,没有把研究做实、做到底,想的只是后面两三年我能不能发表一些高影响因子的论文。这个定位,未免太‘窄’了一点。”田中群感叹道。

  这时,一群记者簇拥着另一位委员坐在了田中群对面的沙发上。声场顿时嘈杂了起来,田中群却心无旁鹜地接着说:“给你举个例子,我们啊,不要去‘抬轿子’。现在一些人的文章是怎么形成的?人家刚刚发现一个好东西,就好像做好一个‘轿子’,他们赶快就去抬,甚至都抬不上,只能跟在‘轿子’后面追。可能最开始也能发表一些高影响因子的所谓好文章,但是过几年,他看到另外一个地方又有一个新‘轿子’了,赶快又跑到那里去。晃来晃去,全是在帮别人‘抬轿子’。为什么我们自己不去做‘轿子’呢?你去做了‘轿子’,别人帮你抬,别人认可和跟随你。那时候,你就可以去做第二个‘轿子’了。”

  “再举个例子你就更明白了,真正走在科学研究前沿的人,就好像在一个地方发现了水源。他是不会花很多时间自己去挖好这个井,把井台垒好的。这些工作自然有别人去干。那么他呢?他会去寻找新的水源甚至金矿。一个国家的科技水平,或者一个人的研究水平,不是看你发表了多少这种‘抬轿子’的论文,而是看你做了多少顶‘轿子’。”

  举完了例子,田中群又总结了起来:“刻意的、目标性太强的人,搞科学往往不一定好。不是针对解决基本科学问题的目标性很强,心里会很纠结:若这5年我做不出东西来,发表不了好文章,我还要不要继续。现在年轻人‘抬轿子’,其实就是科研领域的‘追星’嘛。”

  就这样,话题又回到了“陈凯先之问”。

  也或许在整个的讲述中,他一直就在思考着“陈凯先之问”。

  激发孩子的科学兴趣

  “现在厦门大学的化学系发展得较好,也有人问过我们,打算怎么打造厦门大学的化学学科。我觉得‘打造’这个词不是很准确。厦大现在的化学群体是有着几代人的深耕,深厚的传承,而绝不是几年工夫‘打造’出来的。同理,科学的光环,追求科学的社会氛围也是不能刻意‘打造’的。要想让社会形成热爱科学的风气,首先要有更多的人懂科学、爱科学,对科学有浓厚兴趣。但在培养少年儿童的科学兴趣方面,我们做得太少太少了。”

  说起这个,田中群又开始举例子:“你看中国诗词大会,通过它我们能发现,媒体还是有可能把大家的积极性调动起来的。但仔细想想媒体又给孩子提供了哪些有意思的科普内容呢?有一次我跟同在无党派界别的崔永元委员聊天,我就问过他:‘你们能否搞些吸引人的科普节目?’其实小孩子是很喜欢去琢磨东西、问东西的。但是我们如果没能给孩子们提供好的科普内容,而教育体系又总是围着考试转,周边的人谈论的都是这个歌星、那个影星,那孩子怎么能生发出热爱科学、钻研科学的心呢?”

  在田中群的设想中,好的科普节目需要花大力气去培养青少年的兴趣。甚至中华诗词大会的形式,也值得借鉴:“我们可以多设置一些‘科学擂台’,鼓励孩子参加电视节目思考和解决一些科学问题。但是要注意,不能考死记硬背,要激励创意。如果只是培养出几个按抢答键比较快的‘冠军’,那就没什么意思了。”

  例子举完,当然又跟随着田中群的总结:“对兴趣的追求,是人的天性。对自然科学的兴趣其实存在在每个孩子的心里。我们的努力,就是保持、发挥、引导孩子的这个天性。如果我们在科普上能有一个好的环境,会比媒体刻意地打造科学的“光环”,刻意地让大家去尊重科学家、崇拜科学家意义要大得多。而这或许才是解决‘陈凯先之问’的方法。”

  说完,田中群走回会场里。他座位后面的空地熙熙攘攘,一群年轻的记者正围着来自影视界的委员兴奋地拍照。

[责任编辑:朱鹏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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