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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磊蕾:石缝中生长的“评弹花”

2016-11-15 16:17:43 来源:北京日报 我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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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京人对苏州评弹并不陌生,200多年前的故宫御花园,就曾荡漾琵琶与三弦伴奏的吴侬软语。据说,清朝鼎盛时期的著名艺人王周士,曾经晋京来给乾隆皇帝演唱声腔清爽干脆的姑苏弹词。王周士受宠,被赐予七品京官,得闲撰写了评弹理论著作《书品》《书忌》。书中,他立下正反14条规则,譬如“快而不乱,慢而不断……闻而不倦,贫而不谄”之类,成为后代评弹艺人的圭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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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绣神》剧照。

  《绣神》剧照。

胡磊蕾自编自演《赛金花》。

  胡磊蕾自编自演《赛金花》。

  200多年后的今天,当苏州才女胡磊蕾带着她的长篇弹词新作《徐悲鸿》进京演出,在国家大剧院受到观众满座的优等待遇时,说起来有些尴尬,古老的苏州评弹已经成为濒危“物种”,快要成为博物馆艺术而偃旗息鼓了。当一门艺术被冠以国家级、世界级非物质文化遗产称号时,它们所获得的是一种荣耀呢,抑或是一种伤痛,或许,二者兼而有之吧。

  胡磊蕾,苏州人,现为国家一级编剧,1994年毕业于苏州评弹学校,继而在南京艺术学院戏剧文学系、南京大学中文系深造,曾以评弹作品《绣神》《徐悲鸿》连续获得第八届、第九届中国曲艺牡丹奖·节目奖。让苏州评弹与北京话剧产生亲密关系的,是她与人合作的弹词《雷雨》,该作品先于前两部作品,获得第六届中国曲艺牡丹奖。

  正像京剧让古都北京平添一种韵味,评弹也使苏州增加一道风景。恰逢胡磊蕾的弹词艺术作品专场《磊蕾芳华》隆重推出,记者专程前往评弹圣地采访这位评弹才女。秋冬之交,江南寒意袭人,苏州古城细雨霏霏,远方游子却兴味不减。黄昏时分,1600米长的平江路弦歌不断,灯影幢幢,依稀想见南宋时期的繁华,而桂花糖和海棠糕的丝丝甜美,如同评弹唱段,回味悠长。

  父亲督考挥戒尺

  一分不够挨板子

  都说棒打出孝子,鲜闻戒尺挞千金。

  胡磊蕾的父亲就是这样严厉,戒尺常挥。显然,他是把仅有的一双女儿,当作两个儿子养了,惟愿她们学有所成,光耀门庭。而两个小女儿在家长“酷吏”般的管制、督促下,个个争气,事事争先,屡屡获得地区、省市、甚至全国各类作文考试前三名,“才女双双”——这在她们居住的浒墅关镇是出了名的。

  浒墅关,是一个拥有2000多年历史的古镇,其旧名虎疁,得名于秦始皇到此掘墓求剑(传说吴王阖闾墓葬宝剑三千)。它地处京杭大运河两岸,得舟楫往来之便利,实为古今“商旅之渊薮,泽梁之雄钜”。这个闻名遐迩的“文化之乡”,既是明代剧作家冯梦龙(小说“三言二拍”之“三言”作者)的故里,又是诗人范成大、画家沈周、文征明留下题咏与墨宝的名埠。人说:“先有浒墅关,后有苏州城”。

  胡磊蕾上小学时,考试不能不得满分,假如满分100时得到90分,那么被戒尺抽打10下是免不掉的。戒尺,这种体罚用具如今基本上已经绝迹,我们当中很少有人尝过板子冰冷刺骨、手掌热辣红肿的滋味。“我就曾因为未得满分,乖乖地伸出手来,挨板子,那叫一个疼啊!”

  “父亲每逢周末,都带着我和姐姐去公园,或到郊外游玩儿,看山看水看花木,听歌听曲听鸟鸣……晚上,回到家后,爸爸让我们俩人比赛作文,比着写白天玩耍时的所见所闻……他做裁判,赢了,奖励一支笔或个小本子……9岁时,我就发表了自己的文学作品,散文《蚂蚁会游泳》刊登在报纸上,还被其他报刊转载。小学、中学,加起来,总共发表过上百篇文章吧。

  “我也做过新闻呀。说起来,我还是记者出身呢。我是上海《小主人报》驻苏州记者站的站长,和我一样,我姐姐也是小记者。记得10岁时,我就接受了《苏州日报》记者采访,那是平生第一次被媒体关注。当时,姐姐得了全国作文考试第二名,我获得江苏省‘红花少年’称号、‘全国少先队好队长’的殊荣。于是,报纸以‘一对小记者姐妹花’为题,对我俩做了报道。不要以为,我原本在苏州艺校学的是弹词演唱,后来,突然一下子会写作,并能写出那么多获奖的评弹作品,短篇的、中篇的、长篇的,包括许多戏剧小品和舞台戏。我其实从小就擅长文学创作的。真的,我都很佩服我自己!欣赏我自己!”

  评弹演唱走码头

  月黑风高遇歹徒

  一个人拔尖成习惯,容不得自己不是锥子——变棒槌。

  15岁,胡磊蕾在刚刚走进的苏州评弹学校,遇到人生的第一道坎儿。

  在校园,在千里挑一才选中的20多个评弹演唱学生中,她的文化课确实优秀,出类拔萃,但是器乐不通,只弹琴一项,就大大拖了她的后腿。

  “我的文化课、说表课、唱腔课,成绩都很好,但,唯独弹奏课,居然考了一个68分!我的自尊心大受打击,严重受挫……什么时候,我胡磊蕾考试只得六七十分呀?!丢死人了!

  “整整一个寒假,再加上一个暑假,父亲都骑自行车,驮着我……我则肩上挎着琴匣,还带上一个小板凳……每天早晨5点起床,赶到数公里外的观山脚下,去苦苦练琴。之所以要跑到僻静的山脚下弹琴,是怕‘呕哑嘲哳难为听’的琴声,搅扰了无辜的、睡梦中的邻里。父亲作陪,监工,我拨弄着不听使唤的琴弦,一练就是四五个小时。我的弹奏技艺突飞猛进,让授课老师倍感惊讶。

  “原本,我是可以到百年老校——南京卫生学校念书的,那是一所专门培养护理和医技人才的职业学校。当时,我接到两份录取通知书,一份是‘曲艺学校’,一份是‘卫生学校’,考虑再三,我还是选择了前者。否则,我现在,也许就是一位收入颇丰的牙医了”。

  干曲艺这行,几乎就是一种“贫困”抉择。

  如今,凭着说书唱曲来挣钱,养家糊口,谈何容易。

  她从评弹学校毕业后,来到苏州市评弹团。第一次“单档”(一人独自演唱,区别于两人的双档、三人的三档)外出演唱,就体验了早先贫苦艺人跑码头卖唱的艰辛,那是一种近似流浪者的辛酸经历。

  “1995年,我自己一个人,背着琵琶到外地演出。一年300场演出,这是评弹团的演员必须完成的工作定额。巡演范围全是苏州评弹演唱的‘核心地带’。我不愿意和别人搭档到各地书场巡演,那种男女搭档的形式我很不习惯,一个人很好,就是‘辎重’不轻——背着一把琴已经够累赘的,还要带一个大箱子,里面装着化妆盒、演出服、换洗的衣服、洗漱用具、曲谱、书本,甚至蜡烛、火柴、手电筒之类……乡村有时候是停电的,泥巴路上甚至没有电灯。

  “那是一次好吓人的旅程,我前往杭州的某个书场单档演出。长途汽车到站后,我独自下了车,还下来一群不三不四的坏小子。他们把我围了起来,连拉带拽地抢走了我的手机。我坐在行李上痛哭不止,幸遇一位过路的老奶奶,喜欢听评弹,见我带着琵琶,就知道我是演员。她问明缘由,给我指了路。大雨中,我跌跌爬爬地咬着牙独自将所有行李拖上山,打开房门。房屋的窗户纸是破烂、漏风的;电灯泡和开关都是坏的;桌椅、床褥是落满尘土的;房前屋后是有野狗叫的……刚刚在山下哭了一通,现在到了山上,又忍不住落泪……

  “演出第一周,负责接待我的书场老板完全不把我放在眼里。老师傅(尤其是名角儿)享受的接风宴,自然是没有了。大冬天的,屋里也没有生火炉;吃饭,也只是稀汤寡水;演出费,唱一曲不过5角钱。我受到如此待遇,也不能全怪这位老板,他也要生活啊,书场原本就冷清,再遇上我这样刚走出校门、初出茅庐的‘菜鸟’,又是一个人‘单飞’,他怎么能不自叹晦气呢。他心里不高兴,很难再对我热情周到……更为难堪的,是地头蛇、小混混的无事生非,夜晚吹口哨,砸窗户;大白天就敢当众辱骂,甚至把我的琴弦剪断……”

  但是,谁又能把一位评弹演员余音绕梁的声音剪断呢,那是办不到的。

  “棋从险处生”,人也一样。遇到诸多“险阻”,反倒激发了她的“斗志”,曲子唱得格外高亢有力,具有冲天一吼的气概;缠绵之际,又是无比的柔情似水,让听众全然陶醉……

  “演出第二周,情况完全颠倒了,犹如雨过天晴,或是北方民歌《翻身道情》所唱的那种感觉,我摇身一变,成为被盛情款待的VIP。

  “书场老板专门买了两只鸡犒劳我;还特意置办了电炉子,为我取暖。

  “原因是,演出预热了几天之后,我演唱评弹经典、长篇古书《七珠缘》的美誉不胫而走,大受欢迎。平时清冷的小小书场,一下子红火起来,村镇居民扶老携幼,年轻伴侣牵手而来,只见书场老板售票、点钱,忙得不亦乐乎。我在评弹学校所练就的‘十八般武艺’此时全都派上用场,而古老评弹艺术的原始魅力,在我的身上灵魂附体,乃至弦弦入扣、声声感人……

  “我也不时地即现场发挥,即兴编词,我们业内人叫做‘现挂’,好让节目更接地气,也更结人缘。

  “说到这里,还要感谢我的父亲,是他将师傅传给我的文言文的评弹曲本《七珠缘》(线装本),翻译成现代白话文;我所做的是其中将近一半的唱词创作出来,以适应今天的时代和今天听众的审美趣味。”

[责任编辑:潘兴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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